2026年6月29日至7月3日,著名的经济史、东亚海洋史学者,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历史学荣休教授万志英(Richard von Glahn),应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邀请,在历史学系国际暑期学校讲授“帝制中国的货币与政治经济”(Money and Political Economy in Imperial China)课程。来自复旦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南京大学、上海交通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、四川大学、香港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、莱顿大学等校的百余位师生参与了此次课程。
在第一天的课程中,万志英教授首先介绍了新制度经济学对国家的认识。新制度经济学认为政治与经济体制对推动经济发展意义重大,主张国家的核心作用在于界定并执行产权。Daron Acemoglu 与 James A. Robinson在Why Nations Fail: The Origins of Power, Prosperity, and Poverty (2012) 一书中指出,包容性经济制度(inclusive economic institutions)是一种让大多数人都能参与、充分发挥才能,并使人们能够依据个人愿望做出选择的经济体制,这一体制必须由多元化的政治制度与强有力的中央治理来保障。万志英教授提出“财政国家”(fiscal state)的概念,认为中国历史上的财政国家体制可划分为四种形态:1、重农军国(militarist physiocratic state),将脱胎于军事组织的社会等级与义务体系同农业经济相融合,代表时段为秦朝至西汉前期;2、重商主义国家(mercantilist state),国家以强势的姿态干预经济,代表时段为汉武帝时期及王安石变法的经济政策;3、协同财政国家(synergistic state),政府积极与商人合作发展经济,代表时段为唐宋变革时期;4、供应国家(provisioning state),主张统治者应当保民、维护道德,不应向人民索取,且将农业视为经济的根基,代表时段为明清时期。


万志英教授从战国时代的经济哲学讲起。在战国时期,农业是经济与国家财政的基础,因此战国时期的经济思想以重农主义居多,例如魏国李悝的“尽地利”思想,以及商鞅在秦国变法,要求支持农业发展、加重商业赋税等政策。托名为管仲所作的《管子》的前半部分同样认为商业与农业存在竞争关系,将人群划分为士农工商四个阶层。重视民生的孟子肯定理想化的“井田制”,认为农业是财政的源泉。荀子则主张“田野十一,关市不征,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”,认为国家应控制财富,鼓励商业,不收商业税。
万志英教授进而介绍了秦汉时期的财政制度。秦统一中国后,秦始皇统一度量衡,地方官员以此为基础统一了地方商业市场的度量。万教授援引里耶秦简的记载,指出秦朝对人口流动控制非常严格,官府若发现流动人员,会进行盘问。《二年律令》等出土文献表明,汉朝建立之初,在法律上极大程度遵循秦法。汉文帝以黄老之术治国,实行减税,降低国家对经济的干预,汉武帝则推行重商主义政策,积极动员经济资源,国家以强势的姿态干预经济,通过操控贸易条件与供给结构,确保财富与货币的流入,如实行平准法、盐铁官营,推行五铢钱等。至新朝,王莽将《周礼》视为理想政治的参照,希望限制豪族势力。由于其政策违背官僚阶层的利益,且施政混乱,引发了各种经济问题,不久即以失败告终。
第二天的课程首先讨论了中国的货币理论。万志英教授介绍西方经济学思想的源头——亚里士多德的货币理论。其认为货币是由不同群体之间进行商品交换的需求而催生的,是一种交换媒介。贵金属货币(金与银)的价值始终与其作为商品的金属价值紧密相连。万教授指出,这一理念与中国早期文献对货币的认识大相径庭。中国的货币思想普遍认为,货币由国家创造,目的在于道德秩序,保障民生,确保民众对国家的忠诚,而非促进贸易(如《国语·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》)。《管子·轻重篇》主张“先王以守财物,以御民事”,“故善者执其通施以御其司命,故民力可得而尽也”。司马迁对货币的认识有所不同,认为货币不是由统治者创造的,而是民众自发使用的,但仍主张货币应由统治者统一发行。至东汉,《汉书·食货志》也认为圣王创制了市场,“食足货通,然后国实民富”,市场与货币的意义在于聚集财富、充实国家,而不是满足民众的需求。中国的货币理论普遍认为货币由统治者铸造,目的在于为百姓提供福祉而非促进贸易,这与西方的亚里士多德以来的货币理论非常不同。
接下来,万志英教授转而讨论唐宋时期国家财政的变革。唐前期恢复了重农军国的体制:实行均田制,由国家控制土地所有权;采用租庸调制征税,以人丁为单位,向成年男子征收实物税收和劳役,并发行货币开元通宝。安史之乱削弱了唐朝的力量,促成了经济中心的南移及人口的南迁,均田法随着政府权威的衰落逐渐失效。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下,北方诸藩镇不向朝廷纳税,东南地区成为国家经济的重心及财政的主要来源。安史之乱后,朝廷进行财政改革,刘晏通过盐业垄断扩充税源,盐税在晚唐时期成为中央政府财政收入超过一半的来源。780年,杨炎推行两税法,每年以分别以货币、谷物的形式两度征税,向财产多的人户多收税,事实上接受了土地分配不均、国家无法控制土地分配的现实。这一改革引发了许多反对的声音,如陆贽提出《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》,主张不应根据财富多寡改变税额,且支持租庸调以实物征税的方式。但由于均田制度不复存在,两税法的施行已成为定局。
至唐宋转型时期,大量人口已从中原地区迁移到了东南,特别是长江三角洲地区。水稻的兴起提升了农业生产力,推动人口增加;南方的航运降低了运输成本,国内形成了以各地区比较优势为基础的国内市场;煤、铁、瓷器、丝绸、造纸、造船技术的创新推动了工业发展,形成了许多以商业活动为中心的城市;海上贸易得到发展。万志英教授将唐宋转型时期的经济体制概括为协同型财政国家(synergistic fiscal state),这一体制承认市场具有自主运行的能力;税收方式从实物税转向以货币缴纳的商业税和消费税等间接税;对财富实行累进征税;同时积极投资公共基础设施,如运河、防洪、围垦、赈济。这一时期经历了持续的经济增长。
经济现实的变化也引起了经济思想的革新。宋代的财政政策延续了两税法,同时货币税收在全体税收中的比重逐步提高。由于宋代面临持续的边境军事压力,需要不断增加税负来保障国家安全。宋神宗采用了相对激进的对外政策,增加了对军队的财政投入,在此背景下,王安石推行新法,将《周礼》作为改革的正当性来源,并祖述桑弘羊、刘晏的经济政策,推行免役法、青苗法、市易法,鼓励海外贸易以拓展税源,大幅提高国家铸造的货币量。万志英教授认为这一改革体现了“官僚企业家”(bureaucratic entrepreneurship)的精神。
第三天的课程中,万志英教授介绍了10-15世纪中国存在的多元货币系统及纸币的兴起。唐五代时期,南方地区经济持续增长,南唐有铜矿资源,故铸造铜币。楚、南汉、前后蜀等国家则因为缺乏铜矿资源而发行铁币。北宋制造了大量的铜钱,《清明上河图》中就有商人在售卖成串铜钱的场景。万志英教授着重讲述了纸币的历史。唐朝已经出现了名为“飞钱”的纸质兑汇票证,相关机构起初诞生自民间,后被政府接管。这类纸质信用凭证延续到了宋代,被称为“便钱”。宋代又出现了“交引”,政府将其发给把军需物品运输到边疆地区的商人,可以兑换现金或盐、茶等商品。总而言之,在纸币出现之前,宋代商人已经对纸质信用凭证非常熟悉。
纸币“交子”最早出现于北宋时期的四川。当时四川地区不仅有丝绸、茶、出版等活跃的贸易活动,而且处于边境线,有供应军队的需求。受制于金属货币不足,四川地区出现了“交子”。1023年益州交子务设立,由国家垄断交子的发行,每两年更新一次纸币,以控制交子的发行数量。在发生战争时,交子主要用于供应边防,非战争时期则用于私人贸易。其后由于交子的发行量不断增加,价值降低,官府改发钱引,以1:4的比率兑换交子,稳定交子的价值。在1120-1130年代宋金战争期间,政府大量增发钱引,其在四川的使用比例甚至达到了98%之多,钱引逐渐取代铁币成为了区域性标准货币。
至南宋,1161年宋金战争时期,南宋朝廷发行会子,主要在杭州及周边东南地区使用。战争结束后,宋孝宗本想收回会子,但会子受到了民间商人的欢迎。至1200年,南宋境内有行在会子(京会、东南会子),四川钱引,淮南会子和湖会等多种纸钞并行,朝廷以“称提”制度管理纸币。纸币广泛参与到民众的日常生活中,南宋判例集《名公书判清明集》记载了许多以会子购地、作为订婚礼物和遗产的法律案例。中国经济史上纸币的独特之处在于,纸币成为国家财政体系的一部分,而欧洲虽然也出现了纸质商业票据,但都是在私人贸易中使用,政府不加干涉。
接下来,万教授介绍了大航海时期东亚贸易中的宋代货币。宋代,东亚地区的海上贸易十分兴盛。在12到13世纪,宋朝在广州、宁波、杭州与泉州设立市舶司,管理海上贸易。泉州是重要的贸易城市,城外有专门的贸易区沿河而设,还有清真寺沿海滨分布。中日海上贸易也非常兴盛。日本用黄金从中国获得了大量精美的货物,称为“唐物”,折扇等物品也从日本传到了中国。南宋时期,由于日本对中国铜钱有较高需求,同时中国开始大量使用会子。在推拉作用下,铜钱大量传入日本,甚至成为了日本的主要货币。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关白兼太政大臣九条兼实的日记《玉叶》就有“近代渡唐土之钱,于此朝恣卖买云”的记载。日本博多港成为中日贸易港口,出现了城市中心的中国人聚集区“唐房”及中国商人出资建立的圣福寺、承天寺等寺院。
万志英教授将东亚海洋贸易中的中国铜钱划分为两类。一类是标准货币(standard money),货币价值由铜本身的金属价值决定,同时具有转移价值(transfer value)和储藏价值(store value),能够向国家缴纳税赋,开展跨地区贸易,清偿公私债务。一类是交易货币(transactional currency),主要在地方性、日常的贸易活动中充当交换媒介,货币的名义价值与金属价值可以分离。两类货币分别代表了不同货币使用需求,且二者之间存在张力。政府控制标准货币的发行,但市场的实际情况非常多变,私人商业活动总是介入货币的生产。最后,万志英教授还分享了大航海时期亚洲其他地区的货币,如越南的贵钱、便钱,琉球的无文、鸠目等。日本虽然在16世纪发现了很好的银、金、铜矿,但直到1636年,德川幕府才建立了由标准黄金货币(大判、小判),银币(丁银)和铜币(宽永通宝)组成的货币系统,不再依赖中国铜钱。
第四天的课程关注白银经济的形成、消失与全球贸易的开展,万志英教授从银成为货币单位之初讲起。金朝推行了交钞、贞祐宝券、天兴宝会等数种与金属货币并行的纸币,其中天兴宝会是第一种以银的货币单位“两”计量的纸币。元代完全使用纸币。1260年,忽必烈发行中统元宝交钞,成为蒙古的标准货币,在与白银的兑换比率上沿用了金朝的标准,2贯中统钞可兑换 1两白银。1282年,政府禁止了中统钞与白银的自由兑换。同年,元朝政府采用“两(liang)”和“锭(ding)”等白银的货币单位作为财政的记账单位、计量纸币。 1287年,元政府发行至元通行宝钞,但中统钞没有从流通货币中完全消失,且元政府以中统钞为单位计量财政。至1309年,政府发行至大银钞,尽管名为“银钞”,但其并不能与白银兑换,仅一年后便停止流通。万志英教授介绍了朝鲜半岛的汉语教科书《老乞大》中关于买卖的有趣语言现象。如书中所说的“五钱”,虽然使用了银两的计量单位,实际指的是100文面值的至元钞,而非银两。
明初继续使用纸币,发行了“大明通行宝钞”,但由于财政管理不佳,纸币在15世纪初快速贬值,实际上已退出市场流通,被银元和铜钱取代。1430年,巡抚周忱在苏州松江等地进行财政改革,以棉布、银币的形式征收地税,并在1436年将这一改革扩展到整个南直隶和浙江地区。15世纪后期,明代的国家财政开始白银化,1480年代,中央政府开始将部分白银税收从太仓库转移到前线军队中,1488年推行均徭法,将部分劳役转为银差。1570年后,首辅张居正将一条鞭法推广到全国,以白银统一征收各类税赋与劳役。
尽管政府限制出海贸易,明朝与世界的贸易并未被完全禁止。16世纪30年代,日本石见银山开采,同时,秘鲁的银矿也被发现,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先后将白银带来亚洲,全世界的白银先后流入中国,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贸易。大量白银的流入推动了晚明的经济繁荣,《南都繁会图》描述了当时南京城的贸易盛况。日本政府对白银的外流非常担忧。1640年代起,流入中国的白银逐渐减少。1668年,日本政府出台了严厉的白银流出限制令,后续几乎完全禁止白银外流。
白银进口的减少是否导致了明末的战乱与经济萧条?万志英教授认为,17世纪后期中国的白银进口数量虽然下降,但不足以对国内货币总量产生重大影响,他更倾向于认为17世纪的小冰期气候变化、自然灾害引起的农业歉收及战争等内部因素导致了明朝的覆灭。
清朝建立后经历了短暂的萧条,到了18世纪则进入了康熙盛世,经济与贸易迅速发展,白银流入增加,人口迅速增长,物价相对稳定。同时,中国在西南地区发现了铜矿,在康熙盛世,主要的支付手段是铜而非银。铜钱用于日常的贸易,而银在大型贸易活动、长途贸易活动中使用较多。
1757年,清廷设立“广州十三行”作为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口,在广州模式下,仍有大量外来货物进入中国。自1826年开始,因为鸦片贸易,白银开始从中国外流,但鸦片战争后这一趋势有所放缓。到1857年后,尽管鸦片仍在大量进入中国,但白银外流的趋势暂停了。根据万志英教授的统计,1826-1855年之间,白银显著外流,但1857年开始,白银的流入量又超过了流出量,且流入的速度较1826年以前更快。万志英教授对白银流动变化的解释是,清嘉庆年间,沿海地区大量使用外来的银元(番银、洋钱)。19世纪,美国成为将白银输入中国的主要国家,其输入的主要是墨西哥银元。19世纪前期,墨西哥政府力量衰落,银元由民间自发铸造,但此种银元成色较差,中国商人不愿接收。1850年,墨西哥政府恢复了对银元铸造的管制,因此19世纪后期,相对高质量的墨西哥银元流入了中国,银元流入量增加。影响白银进出口的主要是中国内部的经济形势及商人的意愿,而不是世界市场的变动。
1870年前后,世界多数国家开始采用金本位制(gold standard),直到1934年,国民政府才开始用法币取代银元,中国货币银本位制的时代终结了。总而言之,从宋朝开始,中国一直存在多元的货币制度,政府与民间在不同贸易场景下使用不同货币,有时会对某种特殊的货币有较高的需求和偏好,中国市场18、19世纪对银元的特殊需求,使“元”成为计量货币的单位沿用至今。
在第五天的课程中,万志英教授讲述了明清时期的财政体制。他首先回顾了课程伊始讨论的近代早期欧洲的财政国家体制。以英国为例,近代早期,国家政治权力向中央集中,国家的经济实力和财政能力不断扩张,重视基础设施建设,从而促进了经济发展,主要向商业活动与消费征税,不依赖地税。万志英教授认为,唐宋变革时期的“协同财政国家”体制,在很多地方与近代早期欧洲接近。但明清时期采取了新的财政政策。明太祖朱元璋复兴了“军国—重农国家”政策(militarist-physiocratic state),但到了明中后期,朱元璋建立的国家秩序逐渐瓦解。特别是在土木堡之变后,自给自足的军户制度逐渐难以维系,明朝开始沿长城设立常备边防驻军(九镇),并以白银支付军饷。 1488年起,明朝廷在全国推行“均徭”改革,将劳役折算为银两缴纳。国家财政日益“白银化”(silverization),最终在“一条鞭法”中得到制度化。
万志英教授指出,仁政国家(providential state)是明清时期的典型国家形态,其特征在于基于儒家政治理念,强调保障自耕农家庭的生计与福利;实行低税政策,财政收入主要来源于田赋(土地税);政府公共投资水平较低;奉行较为自由放任的商业政策,从而促进了斯密式市场的发展(Smithian market dynamics)。1713年,康熙皇帝宣布将田赋税额永久固定在当时的水平。1729年,清政府实行“摊丁入地”政策,将地税和丁役合并,根据土地占有面积,以白银一次性缴纳税收,清政府此后一直没有重新进行全国性的土地丈量,因此田赋仍然依据明代的税额标准征收。1772年以后,清朝停止了全国人口登记。清政府不再能追踪每户人家的实际土地保有量,也不再关注人口流动的情况。对于中央政府而言,这一税收模式不用考虑实际的社会与市场变化,较为透明,便于从地方政府收取更多的税收。地方政府则持续面临财政匮乏,且对资源的控制能力有限,往往将水利、赈济等公共职能转交当地精英来完成。这一趋势与同一时期的欧洲国家恰恰相反,后者强化了其对地方资源的控制。在世界范围内,明清时期的人均税收很低,而清朝的人均税收更低于明代。亚当·斯密不满当时英国政府的政策,认为中国的税收精简、税额低,没有高额的对外关税,将中国视为英国应该效仿的理想模型。
18世纪,清朝的财政系统平稳的运转。但在18世纪的最后25年,面对白莲教叛乱等危机,财政系统开始无法应对。19世纪早期,在道光衰退时期,面对气候变化、黄河决堤等危机,清政府开始难以应对。太平天国和鸦片战争以来欧洲国家的压力,使得清政府意识到原有的经济体制难以维系。19世纪后半期,清政府推行洋务运动,培养外交人才,建立现代化的陆军和海军,引进武器制造技术和造船技术。到了19世纪70年代,清政府逐渐具备商战意识,希望发展贸易,维护中国的“利权”。为与太平天国军队作战,清政府通过征收海关税和厘金大幅增税,但在世界范围内,中国的税收在GDP中的占比仍远低于其他国家。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上半叶,中国中央政府的税收与GDP的比率远低于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美国、俄国等国家。
万志英教授总结称,18世纪的中国是一个斯密意义上的自由市场天堂,但国家财政能力有限。在近代早期欧洲,推动经济增长的并非自由市场,而是熊彼特式动力(Schumpeterian dynamics),其中包括不均衡市场、国家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、投资战略产业、推动新知识和新技术的推动和由需求驱动的发展等。始于唐宋变革时期、延续至宋朝的协同财政国家(synergistic state),有着强大的推动经济发展的潜力,但这一发展被蒙古入侵和明初的经济政策打断。明清时期的供应国家(provisioning state)体制致力于减轻民众的负担,但导致国家财政能力薄弱。到了19世纪,清政府虽然推动了一系列经济改革,但已难以解决国家积弊。
万志英教授的课程广受师生欢迎,课堂讨论气氛十分热烈,同学们在课上、课后纷纷向万志英教授提问,万志英教授皆耐心回应。五天的课程结束后,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系主任欧阳晓莉老师进行了简短的闭幕总结。欧阳老师感谢了万志英教授的精彩授课及同学们的积极参与,并代表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向万志英教授赠送纪念品,以示感谢。最后,万志英教授、欧阳晓莉教授同参与讲座的全体师生合影留念,课程圆满落下帷幕。
学员感言:
赵紫晴:五天课程中,万志英教授围绕中国历史上的财政与货币问题展开讲授。课程以“财政国家”(fiscal state)为中心,将中国置于这一分析框架中,与“大分流”、国家能力等议题展开对话,让我对于国际学界在经济史、财政史领域近几十年的转向有了全新的感知。同时,课程打破断代与专题的界限,纵横先秦至晚清,由货币思想延伸至财政制度,从长时段考察国家与经济的关系。对我而言,最大的收获并非某一具体结论,而是这种整体性的历史视野。它提醒我,理解一个制度,不能停留于某一时段,而应放回更长的历史过程之中。课程之外,万志英教授也始终耐心、细致地回应每一个问题,乐于与学生们一起思考和讨论。在课程的结尾,万教授提到,他去年已经退休,此次来到复旦大学国际暑校重返讲台“is a great pleasure”。能够近距离聆听一位始终关注学术前沿、步履不停的学者的思考,于我而言也是荣幸且充满意义的经历。
宁杨:万志英教授系统梳理了中国从战国至晚清的财政制度变迁。例如,在中古史部分,他将唐宋变革置于“协同型财政国家”的理论框架下加以审视,相比于以往更多关注均田制、租庸调的制度细节,提醒我们,安史之乱后的盐政、赋税改革,不仅是财政技术的调整,更标志着国家从直接支配土地与人身,转向承认市场自治、依赖间接税和货币财政的历史性转型。同时,万志英教授凭借其开阔的视角,将中国的货币财政经验置于全球“大分流”的对话中,使得课程颇具全球眼光。纸币的先行、白银化的曲折、财政能力的缩放,不仅是中国内部的制度兴替,更是前现代国家如何应对市场扩张与军事压力的共同命题。这种比较视野,使我重新思考中古时期的财政实践,为我打开了新的问题场域。

撰稿人:曹宇明、唐寅
审核人:欧阳晓莉